《第0270期》自反而縮,吾往矣─義

自反而縮,吾往矣

詩作/涵靜老人 詩解/洪靜雯

高風凜凜學聖賢,集義所生養浩然,

不攖厥志輕天下,笑卻秦軍魯仲連。

詩譯:

  「學習聖賢令人崇高敬畏的高風亮節,唯有實踐內心本有、理所當為之義行,才能培養浩然之氣。堅持自己的志向,不因天下功名利祿而輕言失義,就像魯仲連義不帝秦,談笑中退卻秦軍。」

 

  「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滔盡英雄。是非成敗轉成空,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」這段《三國演義》的序詞,最能道盡我對「義」的體會。或許因為,在亂世中,「義」的精神更加不朽;或許因為,「義」的風骨,就像個行俠仗義的無名英雄。

  「義」字,是戰國時期儒學之代表人物|孟子所提倡的主要學說。孟子繼承發揚孔子德治與仁政學說,對心性之天道觀作進一步闡發,為宋明理學打下基礎。孟子的學說中,尤以「性善論」最有代表性,因為「性善論」強調:人的價值意識源於「人性本身的自覺心」。而內心自發的動力,必須配合「義與道」的實踐,方能在德性上有所成就。

  因此,本詩的第一句:「高風凜凜學聖賢」,如何「學」?我認為最重要的,就是「肯定我們與生俱來的內在自覺」。試著檢測兩件事:是否常出現「應不應該」的自覺?這種自覺在沒有利害關係的考量下,是否仍然存在?若不確定,可進一步以孟子所舉出的「四端」來驗證。《孟子》〈公孫丑上〉:「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。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。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,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」其中,尤以「羞惡之心」,更能讓我們省思在「義」的實踐上做得如何。

  然而,這與生俱來的自覺,若遇到「物」、「欲」、「名」、「利」的考驗,心往外放馳,仍會有所陷溺、蒙蔽。《孟子》〈告子上〉:「求則得之,舍則失之。」一旦失之,則將受錯誤觀念的誤導而迷失本心,惡便由此而生。於是更要努力修養以擴充善端,養氣以成德。所謂的「氣」,便是第二句所說的「浩然之氣」。《孟子》〈公孫丑上〉完整說明了「浩然正氣」:「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於天地之間。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;無是,餒也。」原來,「義」就是「養氣之道」。本詩的第二句:「集義所生養浩然」,當在強調:唯有立基在正直、正當、合道的行為上,才能孕育出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。而且真正的「義」,都是內心自發的,而並非外求所能達到的。故孟子在〈養氣章〉說: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!」縮是直,行事無所愧怍,故能理直氣壯而無所餒。

  第三句「不攖厥志輕天下」,又進一步提到「志」的觀念。關於「不攖厥志」,筆者以為有兩種解釋。其一,「不攖厥志」即為《孟子》〈公孫丑上〉所說:「持其志,無暴其氣。」「浩然之氣」,既是「集義所生」,然而尚需「持其志」,才不至於「暴」|散亂放失。持,指「守」;「持其志」,是說「要堅持思想志向」。

  其二,「不攖厥志」即是「不謙於心」,「不做於心有愧的事」。當我們能「堅持義的原則」,又能「不做於心有愧的事」,那麼,我們才真正能存養「浩然正氣」,並且更進一步以這天地間最高的正氣與節操「輕天下」。

  關於「輕天下」,可參考老子《道德經》第廿六章:「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。是以聖人,終日行,不離輜重,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?輕則失根,躁則失君。」在這段文字中的「輕天下」,是指大國君主以為自己的地位權能非常強大牢固,以致於對天下輕舉妄動、任意擺弄。老子以此勸諭人君不要陶醉於自己所擁有的權勢而忘乎所以,要以天下為重,避免狂躁施政而自遺其咎。因此,本章的精神在強調:身繫天下安危的國君,必須懂得「自輕」,才能「以天下為重」,方足以任重道遠。韓非子曰:「制在己曰重,不離位曰靜。」

  因此,本詩第三句的「輕天下」,筆者以為較貼切的解釋,是「自輕」。穩重的人常常是懂得「自輕」的人,因為懂得「自輕」,他就更懂得借助外在的支點,他的決斷就包含著更強的依據,以及更設身處地的溝通體諒,這賦予他遇到「義」與「利」的重要關頭時,不會因人間的功名利祿而輕言失義、輕言背棄。

  因此,「不攖厥志輕天下」,讓筆者想引用《人生指南》「義」的說法:「大義的人可以做到大公無私,如關公為義犧牲生命;大義的人可以做到大公無私,如周公大義滅親。」簡而言之,即「富貴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貧賤不能移」的境界。

  若論歷史上「義」的典範,通常我們都會先立即聯想到「忠義千秋」的關雲長,不卑不亢的浩然正氣,至今仍為後人頌揚。然而在這首詩的最後,本師為「義」字所提出的佐證,卻是戰國時期另一位人物:魯仲連。

  魯仲連,戰國時齊人,喜替人排難解紛而不肯仕宦任職,《史記》、《古文觀止》(採自戰國策趙策三)皆記載了魯老的故事。《史記》中說他:「好奇偉俶儻之畫策,而不肯仕宦任職,好持高節。」魯仲連最有名的事蹟是「義不帝秦」,根據《古文觀止》記載,魯仲連出遊趙國時,適逢秦軍坑殺趙卒四十餘萬,繼而圍攻趙都邯鄲。雪上加霜的是,來援趙國的魏國竟遣使勸趙王尊秦為帝,弄得趙國上下人心浮動。然而,魯仲連早就看穿虎狼之秦的本質,因此,力排眾議,主張聯合六國共抗強秦。他說:「彼秦者,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,權使其士,虜使其民。彼則肆然而為帝,過而遂正於天下,則連有赴東海而死矣。吾不忍為之民也!」邯鄲解圍,平原君要封魯仲連。魯仲連笑曰:「所貴於天下之士者,為人排患釋難,解紛亂,而無所取也;即有所取者,是商賈之人也,仲連不忍為也。」遂辭平原君而去,終身不復見。

  細讀魯仲連所說的「赴東海而死矣」,那不就是慷慨赴義的氣度嗎?再看「為人排患釋難,解紛亂,而無所取也」這句話,更能體會孟子所說:當面臨「義」、「利」之抉擇時,「捨生而取義」的節操。無怪乎,本師在「義」的詩作中,以魯仲連為例證,看完魯仲連的事蹟後,也讓我們更加瞭解「不攖厥志輕天下」的意涵。

  何謂「義」?想起本師世尊證道前常說的: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」這句話。

  是什麼信念支援著,讓一個人在眾人皆醉我獨醒中,依然義無反顧地堅持、不悔呢?

  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

  那「吾往矣」的浩然正氣,便是「義」。